央广网阿克苏6月28日消息（记者姜茸）6月的南疆，新疆阿克苏柯柯牙纪念馆旁的防护林已是一片新绿。瞭望台上极目远眺，苹果园、核桃林、杨树防护林交织成一道绿色屏障。
柯柯牙纪念馆旁瞭望台远眺的景色 （央广网记者 姜茸 摄）
今年，是柯柯牙荒漠绿化工程40周年。
而在40年前，这里还是另一番景象：沟壑纵横，寸草不生，年沙尘天气超过100天。
1986年春，在项目没有立项、国家没有任何投资的条件下，阿克苏地区动员干部群众走进柯柯牙，挖渠修路、植树造林。
40年间，历任领导班子一任接着一任干，累计完成造林120余万亩，年降水量从不足60毫米提高到120毫米。
1986年
2020年之间卫星遥感图 （央广网发 阿克苏地区林业和草原局供图）
这不仅是一片林的故事，更是一部关于“坚持”和“传承”的启示录。
宋建江：父亲唯一一次转身
第一代护林员宋建江今年62岁，在柯柯牙干了37年。
他是新疆温宿县佳木林场出生的“疆二代”，父母是60年代支边来疆的。1987年，柯柯牙三北防护林管理站成立，宋建江提出要调往那里，但遭到父母再三阻拦。
“我妈当时总念叨，你自打出生就没离开过家，独自在外根本没法过日子。” 回忆起当年，宋建江记忆犹新，那时他同父母坦言，总不能一辈子像雏鸡似的，被护在羽翼之下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几番沟通下来，父亲终于松了口：“你当真要去？” “我一定要去。” 宋建江语气坚定。
走的那天，他上了车跟父亲说再见。父亲应了一声，转过身去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他流过泪。我妈后来跟我讲，在我走的那天，父亲扭过脸去落了泪。”讲到这里，宋建江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一转身，他记了37年。
刚到柯柯牙，条件苦到什么程度？地硬得像铁板，一镐下去一个白点，虎口震得生疼。
柯柯牙绿化大会站缩影 （央广网发 柯柯牙纪念馆供图）
第一年，2000亩混交杨树和胡杨林种下去，上面下达命令：成活率必须达到80%以上。盐碱重的地先开沟压碱；胶泥地不渗水，就拿铁锹插到树盘里晃出缝来让水渗。到六七月份，树苗发芽了，管护人员又高兴又不敢信。“七八月份芽还是鲜的，我们才敢信，活了。那个心情，就跟看见自己的孩子一样。从那时候起，谁要敢动我的树，我能跟他拼命。”宋建江说。
艾斯卡尔·依马木：三代人的绿色接力
如果说宋建江是柯柯牙第一代建设者的缩影，那艾斯卡尔·依马木一家三代接续奋斗的故事，就是柯柯牙精神代代相传最生动的注脚。
艾斯卡尔·依马木的父亲依马木·买买提，是柯柯牙三北防护林管理站第一任站长。1987 年首批防护林扎根成活，1988 年当地随即启动经济林种植，探索 “以林养林” 长效模式——有了收入，才能把防护林管好。可那时候的柯柯牙没水没电没路，附近农民干三天，铁锹一扔，分文不取径直返乡，招工难、留人难成了摆在造林人面前的一大难题。
艾斯卡尔·依马木的父亲把主意打到了儿子身上。暑假期间艾斯卡尔·依马木去了林站帮忙。开学了，父亲不让走。母亲跟父亲吵：孩子再一两年就要考学了，你让他在荒滩上，大好前途不就白白耽误了？
“我是站长，也是党员，我不带头，没人守林，树苗就保不住了。” 这是艾斯卡尔·依马木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。 父亲曾许诺护林两年后送他入伍，期限一延再延，参军的年纪悄然错过；后又提议让他从警，可伴着日夜巡护，荒山树苗已成密林，当警察的心愿也悄然放下。 艾斯卡尔·依马木打趣道：“父亲就这样一步步把我‘骗’在了山林里。” 一句玩笑背后，是两代人接续守护绿水青山的坚守。
柯柯牙渠道 （央广网发 柯柯牙纪念馆供图）
条件最艰苦的那段岁月，管护站购置了一辆粪污罐车，父亲安排他跟着驾驶员进城，从旱厕收集粪肥，运回林区滋养防护林，这一干就是整整三年。在一车车粪肥滋养下，荒滩上的树苗渐渐枝繁叶茂、长势喜人。
粪肥清运的活计结束后，父亲又安排他负责林区输水巡护。柯柯牙林区绵延 16.8 公里，全靠自行车往返巡查配水线路，他单日骑行里程最高达到 80 公里。 “每天夜里回到家，连一口饭都没力气吃，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，倒头躺下，浑身酸痛得再也爬不起来。” 艾斯卡尔·依马木回忆起当年的苦累，历历在目。
“越是艰苦的点位，父亲越让我去。跟外人我还能理论几句，对他我不敢有半句怨言。我不止一次的哭、赌气离开，发誓不再护林，可最后还是舍不得这片林子，自己又主动回来。” 艾斯卡尔·依马木说道。
三十六年扎根柯柯牙，艾斯卡尔·依马木从基层护林员做起，深耕苗木修剪、嫁接培育，先后担任技术员、配水员，林区大小工作样样精通，用半生时光守护茫茫绿林。
问他为什么最终留下了？艾斯卡尔·依马木说：“我自己种的树，长得那么好，环境那么美，我舍不得走。我们在这片荒滩上种出了树，是阿克苏百姓共同的荣光，身为开路带头的护林人，我十分自豪。”
故事到这里，并没有结束。
如今，艾斯卡尔·依马木的孩子也踏上了林业之路。“是我主动让他选择这个专业。” 艾斯卡尔·依马木说道。眼下，孩子在校实训大棚潜心钻研樱桃培育，学习现代化设施林业技术。 从老一辈祖父戈壁开荒改良盐碱地，到父亲长年管护防护林、运肥巡水，再到年轻一代钻研大棚林果新技术，一家三代人扎根土地、接力植绿，用坚守让绿意永续传承。
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：从“林草局的人都疯了”到“一句闲话都没了”
柯柯牙拉开“绿色长征”序幕，艾西曼区域生态修复工程续写了“绿色长征”崭新篇章。
艾西曼区域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缘，是阿克苏绿洲内部最后一块风沙策源地。2021年，阿克苏地区启动第五个百万亩生态治理工程。
艾西曼湿地 （央广网发 马晓杉 摄）
阿瓦提县林草局工程师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是第一批进驻艾西曼区域的技术人员。
回忆起初到艾西曼的光景，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感慨万千：“刚进驻那会儿，周边群众议论纷纷，不少人都说我们林草局的人异想天开。大家都觉得这片荒滩根本种不活树木，说我们是在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。”
彼时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心中同样满是忐忑。她起初负责3号地，有些沙包高达两三层楼，水压不够，水上不去。一时找不到解决办法的她急得落下眼泪，主动找到领导申请调离岗位，哪怕换个单位做清扫工作也愿意。领导劝慰她先留下来继续开展工作，其他事情往后再谈。
转折出现在2022年秋天。她和同事去4号地查看成活率，那片沙包最高是条件最为恶劣的地块。“远远看见沙包上的梭梭全绿了，我立马停车跑过去，跟好长时间没见自己孩子一样。”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坦言，高沙包上变成一片绿，她当场喜极而泣，因为看到希望了。
此后，她再没提过调走的事。如今，艾西曼区域森林覆盖率从4.5%提高到15%，湿地面积增加，塔里木兔、狐狸、野猪重新出现，植物多样性增加20多种。
“今年我们在这里栽种了三千多亩沙棘，再也听不到一句质疑的闲话。” 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欣慰地说，“如今群众打心底认可、信任我们林草局的造林治沙工作。”
外乡人：已把他乡认故乡
柯柯牙的绿色奇迹，不仅属于本地人，也吸引着一批批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“外乡人”。他们带着不同的口音，却有着相同的选择——把他乡当故乡，把戈壁变果园。
“别人都说这儿水土养人，来了能长寿，这也是我当初过来的缘由。” 聊起初来阿克苏的想法，贾纪针爽朗大笑。她至今记得刚到时的情形：“车进不到地，下来步行。穿皮鞋，一脚下去土淤到脚脖，我脱了鞋踮着脚走到地里。整整四年，这里不通电，夜里只能点蜡烛照明；日常饮用的水取自大渠，水里混杂着骆驼、牛羊粪便，得静置澄清后才敢入口。”
贾纪针与丈夫杜民超都是河南人，2007 年夫妻俩一同扎根阿克苏红旗坡农场。杜民超回忆，老家亲戚前来探望，看着眼前的苦日子忍不住落泪，劝他早日离开，杜民超也曾一度心生绝望。
但杜民超有个犟脾气：干啥事非得干成。2014年他成立丰庆园果品农民专业合作社，别人化肥越施越多，他反其道行之，用有机肥。别人拼命高产，他压产量，一亩地从5吨压到3吨。他认为，把产量降一点，品质提上去，好果子才能有好价钱。
杜民超果园里的苹果 （央广网记者 姜茸 摄）
“我用了8年时间，才把这个道理弄清楚。”杜民超说。如今进入合作社从6家发展到72家，果园面积8000余亩。
合作社社员刘利英算过一笔账，加入合作社后，统一技术指导让优质果率大幅提升，统一采购农资每亩节省成本约1200元，统一品牌销售每公斤比市场价高出1元左右。这一降一升，一亩地能多挣两三千元。
毕文军比杜民超夫妇来得更早。1995年，25岁的他从河南南阳来到阿克苏，如今已经是阿克苏地区红旗坡源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负责人，管着26000亩地。
毕文军在500亩简约化栽培示范基地 （央广网发 马晓杉 摄）
“我来的时候，上面全是戈壁滩，地里面就长些麻黄、骆驼刺。这些地都没人种。”毕文军回忆，每到春天，一刮风黄沙漫天、遮天蔽日。树苗子都能刮倒刮断，第二年得重新嫁接。
毕文军站在亲手打造的 500 亩苹果简约化栽培示范基地中，指着去年新定植的瑞雪苹果幼苗介绍道：“你看这树，第二年就见果子了。我们用的是青砧1号，根系发达，抗盐碱、抗旱，还耐涝。”他给记者细细算起收益账：一亩地栽111株，到第四年每亩可产出 3 吨优质苹果，按照每公斤 10 元的收购价计算，一亩果园年产值可达两至三万元。
“31年了，这一辈子就搁这儿了。”毕文军感慨道。
当被问及扎根此地多年最深的感触，他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只是抬手指向连片果园：“以前这一片什么都没有，如今站在这里望向天山脚下，十万亩果园，全是绿油油的。风沙少了，雨水多了，眼前的一草一木，就是最真切的改变。”
杜民超、毕文军两位河南同乡，是红旗坡众多外来建设者中的缩影。当年，和他们一样扎根于此的外来务工、落户群众不在少数。他们来的时候，带着不同的口音和不同的理由——有人为分得土地安稳度日，有人想走出家乡搏一番前程。可多年后选择留下的心意却一模一样：亲手种下的果树长成林海，早已盛满不舍与牵挂。
精神的重量
从1986年到2026年，从柯柯牙到艾西曼，40年的绿色接力留下了什么？
一组数据：阿克苏森林覆盖率从3.35%提高到9.10%，城市绿化覆盖率43.25%，年沙尘天气从100天降到30天。
一组故事：宋建江的父亲转过身去，眼泪没让儿子看见。依马木·买买提把儿子“骗”上柯柯牙，孙子如今在大棚里学种樱桃。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在高沙包上哭了两次——一次是苦，一次是看到绿色。杜民超和毕文军，两个河南老乡，一个用了8年摸索出限产提质的门道，一个从25岁干到55岁，把26000亩戈壁变成了果园。
一些话语：宋建江说：“生态建设只有起点，没有终点。”艾斯卡尔·依马木说：“父亲“骗”了我一辈子，可我自己种的树在这里，舍不得走了。”艾斯卡尔·依马木的孩子说：“爸爸守了一辈子树，我要学更新的技术，种出更好的东西。”努尔吉马力·艾木都拉说：“心情不好的时候来看看树，就好了。”毕文军说：“这一辈子就搁这儿了。”
柯柯牙纪念馆馆长宋兴年这样介绍，40年前我们想的是怎么把树种活，20年前想的是怎么把树种好，现在想的是怎么让绿水青山真正变成金山银山。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课题，但有一条从来没变过——接着干。
或许，这就是“柯柯牙精神”最朴素的注脚——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，而是一任接着一任干的定力，是党员带头的担当，是父与子、祖与孙之间的传承，是本地人和外乡人共同的坚守，是困难面前不低头的韧劲。